第4章 第一道裂缝
乔念从沈氏大厦旋转门出来时,天还没黑透。门禁卡沿包侧磁扣扣回去,她挎着包沿人行道走了大约两百米,拐进一家连锁便利店。
货架最里面是冷柜。她弯下腰拿水,玻璃门的角度刚好够她把身后整条街收进余光里,街对面,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在报摊前站了很久,摊主招呼他,他摆了摆手,低头看手机。
乔念付钱,拧开瓶盖喝了一口。便利店临街的落地玻璃干净得发亮,她借着货架间隙瞥见那人也动了,没进店,只是从报摊挪到了隔壁药房门口,位置刚好对着便利店出口。
她没回头,沿路继续往地铁站走。
下班高峰还没到,站台上人不多。她刷卡进闸,背对轨道站着,屏蔽门的玻璃压暗了整条站台的倒影。她数了数身后的乘客,五个人里,有一个穿深灰夹克,隔着六七步,也在看手机。
三分钟的车没来。那个人始终没走近,也没离开,维持着刚好能交换视线的距离。
乔念在车门打开的前一秒改了主意,退后半步,让车门在自己面前关上,转身上了另一侧的扶梯,往换乘线走。换乘通道里人挤着人,她跟着人流拐了两个弯,用眼角余光确认:那个人还在,隔了七八个人,步伐不快不慢。
她停在一处交叉式扶梯前。这种扶梯上下两行交错滑行,上行的人与下行的人从身侧错身而过。乔念上去三分之一处,毫无预兆地转身,迎着下行的人流往回走。与穿深灰夹克的男人错身的一瞬,她看清了他的脸,圆脸,眉毛很淡,右耳后一颗痣。他明显没料到她反着走,脚步顿了一下,偏过头去看扶梯旁的广告屏。
三段确认,一张脸。乔念收回目光,从商场侧门穿出去,拐进背街巷,绕了三个弯,才在地铁口另一侧停下来,回望了十秒。
没有人跟上来。
她想起唐梨在电话里那句话,"有人在替你看路吗?"当时她只当是警告。现在她知道了,那不是问句,是答案。简历昨天被查三次,签约后五分钟又被查一次。眼睛从来不止一双。
乔念没直接回家,多走了两站路,从菜市场旁的水果店带了一袋苹果,才绕回青园路老公寓。推门进屋,先去看阳台。
绿萝还是那盆绿萝,十年了,叶子垂到防盗窗沿。她蹲身把花盆挪开,盆底铁盒里,五百万支票原件、账本复印件整整齐齐;热水瓶底座夹层也没人动过。
乔念把一切归位,洗了手,在餐桌上铺开今晚的工作。手机备忘录里,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,名字只有三个字:T-3外围。
次日早上九点二十分,乔念到沈氏大厦前台报名字,保安核对门禁卡,系统滴了一声,闸机放行。
电梯上到23层,风控数据组在走廊尽头。开放工位,四排桌子,十来号人,打印机沙沙吐纸,有人盯着三块屏幕上的折线图头也不抬。秦守拙站在入口处等她,领到靠窗工位,转头拍了拍手:“各位,这位是乔念,外聘顾问,数据条线,未来一周跟大家共事。”
自我介绍就一句。没说背景,没说为什么来。
乔念刚打开电脑,身后压来一道声音:“乔念?”
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工牌上写着"周衡,资深数据分析师",手里卷着一份晨会日报,拇指抵着纸页,没有伸手的意思。
“T-3那个乔念?”他问,“上个月热搜那个?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瞬。打印机的声音显得格外响。
“是。”乔念没否认。
周衡把日报往桌上一放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清楚:“乔小姐,我不是挑刺。你跟唐氏的关系是公开的,风控组接下来做供应链数据,你这个身份坐在这儿,出任何一份报告,合规上都有漏洞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这活儿不是不能干,是不该由你干。”
他说得有理有据,甚至带了点技术人员的坦白。办公室里没人接话,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态度。
乔念看了他两秒,问:“你说的是今天晨会这版?”
周衡微愣:“怎么了。”
乔念从桌上拿起那份日报,翻到第三页,指着一行字:“供应链平均账期62天。这个口径只算了前十家供应商,后二十家账期平均81天。62天是被头三笔大额合同拉低的中位数,拿来当趋势线的头,三天前就该有人看出来。”
她把日报放回去,补了句:“数据没错。说话的方式错了。”
周衡的表情卡了两秒,慢慢收住,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。
“……口径是我们组写的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半度,“后二十家我复核过,漏了。”
他顿了顿,重新抬头,没走,也没服软:“你只看了一遍。”
秦守拙从隔间出来,像没看见刚才这一幕,只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乔念桌上:“供应链数据专项。过去一年唐氏三方供应商的往来户、账期、异常偏好全部拉一遍,净值对平,出报告。”他顿了顿,“交期下周二下午五点。”
乔念握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下周二下午五点。下周三,唐氏临时董事会表决。一天之差。
“有问题?”秦守拙问。
“没有。”她松开手指,语气如常,“我准时交。”
秦守拙点头,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回头:“数据会自己说话。有些人,只是缺个人帮它开口。”
乔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间门后,垂下眼。
选材是唐氏三方供应商,交期是表决前一天,两个齿轮咬得严丝合缝。沈氏不是随手丢了份活给她,是用一条合法的绳子,量她愿意走到哪一步。她接下了,也确实需要这份数据,但她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:签掉成果归属、对唐家保密、接过门禁卡。每一步都踩在沈氏铺好的格子里,这一步也不例外。她需要顺着绳子走一段,才能看清绳子另一头拴着什么。
下午四点,工位上只剩键盘声。乔念没碰沈氏的系统权限,合同写清了边界,她也不打算踩着线走。要用的材料,手机里有一份备份台账,分手夜从账本上拍下来的原件,足够做前期的对齐工作。
她划着供应商名单,手指在某几行停住。
华埠建材、港安物流、泓远贸易。三个名字,与唐氏三期历史项目公示过的采购记录高度重合。她调出公开渠道的工商登记、招标公示、年报披露,一条条对照,眉目渐渐清楚,唐氏三期的供应商体系,与沈氏风控拿到的这份名单之间,有一条从未公开的交叉线。交叉点的另一头,就是空着的18日到21日,那个经手两亿资金的托管账户。
乔念把线索全部存进"T-3外围",关了手机,没做多余的动作。这份材料的价值不在今天,在下周三之前。
下班时天已暗透。她坐公交,站台在金融区边缘,晚高峰还没完全涌上来,等车的有七八个人,不算拥挤。
乔念把手机收进包里,站在站台沿上,看着车来的方向,脑子里过的是今天的清单:甩开的人、认下的身份、还回去的数据、秦守拙那句"数据会自己说话"。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。她甚至觉得,今天算是顺利的一天。
公交没来。她无意间抬了抬眼,目光掠过站牌灯箱顶部的玻璃,上面倒映着人行道、绿化带、路灯,以及七八米外报亭旁一个身影。
深灰夹克。圆脸。眉毛很淡。
右耳后没有痣。站姿却是一样的,低头,看手机,拇指不动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乔念的呼吸滞了一瞬。她没转头,没低头,没掏手机,只是让视线慢慢滑开,重新落回车流方向。心跳在鼓膜里数了五下,才稳回去。
第二组。她不知道这一组跟了多久。
公交车来了。她跟着人群上车,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车开出两站,她从深色车窗回头望,那个身影还站在原地,没有跟车,只是又一次抬起了手机。
镜头切近。
手机屏幕上,一张照片正被调出来:下午四点半,沈氏大厦门禁处,乔念刷卡进闸,脸侧向摄像头,轮廓清晰。光线不够好,但足够认出人。
拇指点开对话框,输入框上方,备注名只有一个字,
唐。
发送。
屏幕弹出"已发送"。那人锁屏,把手机放回兜里,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流,像从没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