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三天空档
第二天早上七点,乔念坐在筒子楼那张旧饭桌前,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。
最顶上一行:唐梨,昨天22:14,未接。
她盯了两秒,按下回拨。响了两声,对面接起来。听筒里很空,空得像一间拉上窗帘的屋子。片刻,一个女声传过来:“你还会打回来。”
“你打来那会儿,我在外面。”乔念靠着椅背,声音压得平,“现在说,什么事。”
“你昨晚去了青园南路十二号。”
乔念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住。
“翠湖茶室。”唐梨补了一句,“你见的那个人,姓秦。”
“你跟踪我?”
“没那个闲钱。”唐梨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,“你只要在H市露面,就有人替我看路。乔念,海悦那条线,你别碰。昨天的事,当没发生过。”
乔念沉默两秒:“这话是替唐三说的,还是替唐家说的?”
“都不是。”唐梨顿了一下,“我听说你在投简历。唐氏系的猎头翻过你的档。你投出去的东西,不会有回音的。”
“你图什么?”
“图你别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电话挂了。通话时长,四十一秒。
乔念把手机扣在桌上,日历摊开在眼前,下周三,唐氏临时董事会。还剩五天。
她起身走到阳台,绿萝盆底那只铁盒没有动过的痕迹。又折回屋里,拧开老热水瓶的底座,抽出夹层里那沓复印件,铺到饭桌上。
复印件最上面几页,就是账本里夹的那份《唐氏三期项目资金流水台账》。她打开手机上财经论坛那条帖子的截图,标题写着:海悦置业3.2亿贷款结清。两样东西并排摊在桌上。
她先查海悦的工商登记。那笔贷款登记本金,2.85亿。年报附注里,结清日次日,贷款余额还挂着,两亿七千四百万。帖子说3.2亿一次结清,海悦自己的账上,这笔贷款既不是这个数,也没有清零。
账,对不上。
乔念在心里把这页翻过去。财务条线的人要放料,不会拿自家账本上对不拢的数字出来丢人。帖子口径跟海悦内部真实账目咬不住,放料人就不在财务条线。不是财务条线,那就只剩两种来路:够不着海悦账本的外人,或者唐家内部那只看不见的手。哪种都不好惹。
排除一条线。
她翻到帖子尾部,目光停在结清日期:上月二十一日。又转回台账第三页,那笔2.0亿的转出记录,日期:上月十八日。
十八日转出,二十一日才“结清”,中间隔了三天。
乔念扯过一张便签,写下两个日期,中间画一道线。两亿从唐氏三期账上划出去,走了三天,才落成海悦的还款。大额转账不需要三天。这三天里,钱在一张不是唐氏、也不是海悦的账上躺过,托管账户。
托管账户的明细,公开渠道查不到。
但账本里的2.0亿和帖子里的“结清”已经咬在一条时间线上了。只要把唐氏三期托管账户的明细拿到手,补上这三天空档,海悦线这条证据链就算串起来了。下周三表决之前,她有五天。
乔念把便签折好,又想起唐梨电话里那句简历的事。打开求职平台网页,登录账号,点进简历浏览记录。
一条日志躺着:某人力资源顾问公司,昨天15:12,查看次数:3。
她扫一眼那行时间,恰好是她离开翠湖茶室四十分钟之后。
唐梨没骗她。唐家的眼睛,确实盯在她走过的路上。
乔念关掉页面,拿起手机,先拨名片上那串总机号,报出秦守拙的名字,前台转接过去。信道是真的。
“秦先生。”她说,“我是乔念。有东西要当面给你看。下午两点,方便吗?”
下午一点五十,乔念走进沈氏大厦。前台验过名片,领她上二十三层。玻璃幕墙外,金融区的高楼把阳光切成一格格。
会客室里,秦守拙已经坐着了,茶几上一杯茶放凉了都没碰。
“你比约的时间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到的人,容易看见别人没来得及收的东西。”乔念坐下,把便签纸放到台面上,“海悦的帖子,我验完了。”
秦守拙没碰那张纸,等她开口。
“帖子说海悦3.2亿贷款结清。工商登记上,那笔贷款本金2.85亿,结清日次日余额还在两亿七千四百万。”乔念说,“帖子跟海悦自家的账对不上。放料的人不在财务条线。”
秦守拙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答得稳:“帖子不是沈氏放的。但它什么时候发、发在哪,沈氏在它出来之前就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们是借刀的一方。”
“我们是等刀落下来的那一方。”他放下杯子。
乔念不接这茬,把便签纸推过去:“账本里那笔2.0亿,十八日从唐氏三期转出。帖子上海悦‘结清’是二十一日。差三天。”
秦守拙低头看了那行字两秒。
“两亿走了三天才变成海悦的还款。”乔念说,“中间过的是哪个托管账户?我要那个明细。”
“公开渠道拿不到。”
“所以我坐在这里。”乔念抬眼,“沈氏在唐氏对面盘了这么多年,别告诉我你们没有调查通道。”
秦守拙沉默片刻。他上下看了她一眼,从桌下抽出一沓装订好的纸,推到面前。
“一周顾问合同。你以沈氏顾问身份进场,海悦线核验归你做,成果归沈氏。作为交换,尽调窗口期内,你需要的材料,沈氏能调到的,你都能碰。”
乔念没急着接。她把合同一页页翻过,停在成果归属条款上。
“成果归沈氏,”她抬眼,“那我拿什么?”
“拿你能看见的东西。”秦守拙说,“窗口只开一周。下周三之前,唐氏三期托管账户的明细会从某个通道浮出来。你能赶在前头把三天补上,报告归沈氏,但你看过的,别人夺不走。你查得比我以为的快,这件事,值得一张入场券。”
乔念看着合同最后几页附件的格式。那种数据段落的排列模板,她今天早上才在热水瓶底座那沓复印件上见过一模一样的。海悦的帖子、账本里的流水台账、她手里这份尽调框架,同一套生产线,同一个模子,同一句潜台词:先用数据开路,回身再等猎物自己走进收网的地方。
沈氏的路数。她没点破。
报告让渡,她手头的账本备份和流水翻拍都在私人云端,合同碰不到。让出一篇她本来就要在表决前用掉的报告,换一个摸得到核心文件的席位,这笔账,算得过来。
她抽出笔,停在签字栏上:“唐家人要是知道我签了这份合同呢?”
秦守拙的声音没有起伏:“沈总的意思是,合同暂时不用让唐家人知道。你在外面,还是那个人人都以为被甩了的乔念。”
笔尖落纸,洇开一小点墨。
“所以我是一张暗牌。”她没抬头,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,自己会亮在哪。”
秦守拙没接话。她签完最后一笔,他收起合同,递过一张门禁卡。
电梯在一楼打开。乔念穿过大堂,推开旋转门,站在金融区的日光里。
手机振了一下。求职平台推送:您的简历档案有新的查看记录,某人力资源顾问公司,5分钟前,查看次数:1。
五分钟前,她正在二十三层签字。
乔念握着手机,抬头看了一眼沈氏大厦的楼顶。唐梨的声音又浮上来:你只要在H市露面,就有人替我看路。
这份合同能瞒几天?她踏进的这个门,唐家那边,是不是已经有人站在门外看了?
她把门禁卡收进包里最里层,往地铁站方向走。
进棋盘的第一天,她发现自己落进了一个早就铺好的暗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