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青园南路十二号
乔念五点半就醒了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的光，筒子楼的走廊有人在咳嗽，水房的铁皮桶哐当响了一声。
她没急着下床，先摸旧手机。屏幕亮起来，通知栏最顶上挂着一条本地热搜：#作精恋爱脑分手当晚还倒找男方要账#。阅读量已经破了七十万。底下最热的评论只有四个字：丢人现眼。
乔念划掉通知，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秒。这个点发热搜，词条带话题，文案齐整，不是自来水。
她没再看，起身去洗漱。冷水扑脸的时候，脑子里已经把今天要做的事排好了顺序：查青园南路12号的底、把原件换个地方收、只带备份出门。她抄起手机，在搜索框里敲地址。出来两屏结果，12号是翠湖茶室，工商注册主体是一家叫"青园文化产业"的公司，注册资本五百万，法人叫秦守拙。她接着查股权穿透，往上翻了两层，跳出来一个熟悉的名字：沈氏资本。
乔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。她昨晚刚把求职信投进沈氏资本的邮箱。现在约她见面的人也坐在沈氏的茶室里。巧合太多。
她给李姐回短信。拇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会儿，敲出一行字：钱收到，别掺和。按发送。
李姐那条语音她听了三遍，知道对方是真替她急。但唐家已经在打听账本了，李姐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短信回出去，那头立刻跳成"对方正在输入"，停了足有两分钟，没说一句话。乔念把手机反扣在桌上。
出门前，她蹲在厨房角落，把装了原件的防水袋塞进老式热水瓶的底座夹层里，那底下有块活动铁皮，是父亲当年自己焊的。备份副本揣进风衣内袋，五百万支票和原件分开，锁进阳台绿萝盆底的铁盒。做完这些，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摆在明面上。
十点差五分，乔念到青园南路12号。茶室门脸窄，进去别有洞天，竹帘、宽案、一面墙的旧书，角落坐着一个穿青灰衬衫的男人。
他站起来，递一张名片。名片上印着：沈氏资本战略投资部，秦守拙。和法人一个名字。
"乔小姐，坐。"他做了个请的手势，"我姓秦，你今天想见的人。短信是我发的。"
乔念没接名片，自己拉开椅子坐下。"我知道。你们挑自家地盘谈事，是怕我录音，还是想让我觉着你们坦荡？"
秦守拙笑了笑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黑色录音笔，搁在两人中间，按下键，指示灯亮了。"两头都怕，所以摆桌上。乔小姐可以录，我也可以录，出了这扇门，谁都不认账。"
"挺公平。"
"那我直说。"秦守拙十指交叉，肘部搭在案面，"账本里那张唐氏三期项目的流水台账，复印件，是我们投进去的。"
乔念没有表情。她猜到过这个可能，但猜是一回事，对面的人亲口承认是另一回事。她没打断，等他说下文。
"至于唐家为什么选今天甩你。"秦守拙看着她，"因为下周三，唐氏董事会要表决三期项目的股权质押。你手里那本账、那张流水，是能听懂那场表决在说什么的少数几份材料之一。唐国铭不能让你这个知情人，在下周三之前还留在唐家周围。哪怕只是挂着前女友的名头，也不行。"
乔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信息来得太顺了。昨晚她被甩，今早有人递刀，刀上刻好了她要的全部答案、专门绕开了她不需要知道的细节，顺得像一局下了很久的棋。
"唐国铭踢我出局，好让自己的人腾手做账。"她抬眼，"那你们呢？你们把流水塞进账本，和他在同一天动手。你们怎么保证，唐三'按废纸处理'塞到账里的那份东西，不是唐国铭反设的饵？"
秦守拙的手顿住了。
他原以为今天来的是个刚睡醒的恋爱脑。被甩、被冻结、被全网嘲笑，这种人抓到一根稻草都当救生索，通常只要他把话说圆，对方就会主动把账本摊开。可乔念的反问，第一刀就扎在沈氏自己身上，万一你们是唐国铭放出来的钓饵，那她一动就成了自投罗网。
秦守拙端起茶盅，借低头的功夫把自己刚才的预判整段推翻。石桌上那支录音笔的灯还亮着，一格一格地跳。他在心里重新算了笔账：不加码，今天接触到此为止；加码，就要动一张原本下周三之后才用的牌。
他放下茶盅，往乔念面前推过一张打印纸。
"唐氏官网投资者关系页贴的公告原文，你自己核。"
乔念扫了一眼，关于召开临时董事会的通知，时间下周三，议题第三项：三期项目股权质押及融资担保安排。落款是唐氏集团董事会办公室，红章是影印的，格式跟唐氏对外披露一贯的版本一致。她没碰那张纸，反而掏出自己的旧手机，当面打开唐氏官网，翻投资者关系页。公告在最上面，日期、议题、第三项，一字不差。
"公告是真的。"她放下手机，"问题是谁知道它真。你们投那张流水，是掐着这个日子算好的，你们不是怕我不来，是怕我来晚了。"
秦守拙没否认。"下周三。你还有六天，够你验证很多东西。乔小姐要是愿意接着谈，打这个电话。"他抽出名片，在背面写了一个座机号码，"沈氏总机转分机，公开信道，不涉及私人手机。你核对得出来。"
乔念把名片翻过来。正面是职务和名字，背面是六个笔迹工整的数字外加一个分机号。她拿起来，对着官网页脚的公开总机比对，前四位是沈氏在册总机。是真的，而且可核。
她收下名片，站了起来。
"我核完会打。"
走出茶室的时候，外面的日头晃得人眯眼。乔念没在门口叫车，顺着人行道往北走，穿过两条卖早点的窄巷，在第三个路口的便利店门前站定，回头扫了一眼玻璃反光。没人跟她。她又绕过一个街心花坛，待一辆出租在灯前停下，才拉开门坐进去。后视镜里，茶室方向停了辆黑色商务车，车窗贴了膜，看不出里面的人。她收回视线。
车开出去三个红绿灯，她打开论坛。昨晚发的那条匿名质疑帖一夜之间多了六百多条回复，热评前三的两条在骂她，戳在"作精恋爱脑没资格谈账目"这几个字上。她往下翻了十几行，才在靠底的位置看到一条反着来的回复："楼上几个懂个屁。海悦上月底刚把一笔3.2亿的过渡性贷款还清，日息都结到位了，真要烂账谁还钱这么勤快？"
乔念盯着最后那句话。3.2亿、上月底、日息结清，海悦对外披露的口径从来都是"按季度结算"，这个转账时间表在公开财报里根本不存在。她往后靠进椅背，拇指把这条回复截图，存进加密相册。备注栏里敲了两个字：待核。要么是海悦财务条线自己人，要么是看见她的帖子、故意放料钓她的人。两种可能，指向两条不同的路。
她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。窗外的金融区玻璃幕墙把阳光切成一格一格的白，从她脸上掠过去。六天。她只有六天，要先证明秦守拙给的公告是真的，再证明那张流水能带她走进下周三那场表决的阴影里。
然后乔念手机震了。
屏幕朝下，亮光透出来，她又翻起来看了一眼，来电显示：唐梨。
唐家二小姐。唐三的妹妹。这个名字在通讯录里躺了两年，一次也没单独亮起来过。就在今天。
铃声第二声刚响，乔念掐断了通话。手机屏幕暗下去，映出她自己半张没有表情的脸。她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两秒，才重新把屏幕扣下去。
青园南路的事还没焐热，唐家的人，倒是先找上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