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18日之前
乔念第二天到得比保洁还早。
风控数据组整层灯没亮全，她刷卡进去，工位电脑屏幕映出她的脸。她没开沈氏OA，先点开手机里那张论坛截图，海悦项目3.2亿还款那条帖子，标题措辞是“已按期回笼”。
她今天要核的，就是这五个字。
她切到工商登记App，输入海悦项目公司全称，调出最近三年年报。摘要页“其他应收款”一栏挂着一笔没销掉的账，金额跟账本流水里那笔18日的流出刚好咬合，不是几百万的误差，是3.2亿整。报表余额跟公开口径对不上，差的就是整笔。
她并排抄进新备忘录，标题“T-3外围·口径核验”：
公开口径：海悦项目3.2亿已按期回笼。
工商年报：其他应收款3.2亿挂账未销。
账本流水：该笔资金经托管账户转入衡安信托通道。
三行字摆在一起，矛盾自己会说话。
接下来追开户行。乔念借出资料室的纸质年报归档，又翻到信托业协会的产品备案公示，用公司名加历史项目名交叉检索，两年前唐氏三期上一轮融资，用的就是衡安信托，产品期限、托管行、放款节奏，跟账本里这笔资金的操作习惯几乎一致。
常备通道。不是临时起意，是唐氏资金运作的老路子。
那18日至21日，钱会从这条老路再走一遍。她缺的只剩账户明细。合同边界卡在“公开渠道”这个框里，她只能等那个通道在18日之后自己动，动了，才有破绽。
她把手机锁屏，开始整理供应链专项的框架。那是合同里的正事，也是她能合法待在沈氏的理由。两条腿，一条不能短。
傍晚六点，走廊灯灭了一半。乔念收拾包，顺手在内部系统提交一份材料归档申请，页面角落有个入口，能查个人门禁刷卡记录。入职第一天发卡的人说过，门禁绑定个人信息，每一笔都可回溯。
她点开。
一条记录硌在视野里：今日02:13，23层通道闸机，卡号尾数是她那张。
凌晨两点十三分，她不在沈氏，甚至不在金融区。
乔念没动。她把这条记录截屏，存进“T-3外围”备忘录，排在口径核验下面，然后锁屏，把工位收拾得跟没来过一样干净。
她没有声张。数据这种东西，用一次就废了，要留到能包住火的时候再用。
她走出沈氏大厦南门时，天已灰透。街对面咖啡厅亮着暖黄的灯。她本没打算停步，直到玻璃窗里有人抬了一下手。
她顿住。
唐三坐在靠窗位置，面前一杯美式，杯壁水珠淌下一小圈，至少坐了一刻钟。西装外套搭在旁边椅背，领带松了半寸。这身打扮他穿了整整一天。
乔念隔玻璃看了他三秒，推门进去。她不跑。她今天才确认过，唐家的人在沈氏门口补位靠的是出口照片，跑不跑意义一样，不如坐下来看清这张牌。
“听说你换地方上班了。”唐三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像随口打了个招呼。
“你消息比我的HR还快。”
“沈氏风控数据组，23层，入职第一天就把周衡顶回去了。”唐三拿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，“入职手续还没焐热，你倒把事情都做扎实了。”
乔念不接他的试探，直接问：“你既然知道我23层的事，应该也知道我是几点进去的。”
唐三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。
“下午四点半。南门，闸机。”他复述，“你在门口停了两秒，像在找工牌。”
“所以那张照片拍的是我的侧脸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，唐三的视线真正抬起来，落在她脸上。他没料到她主动把话挑明。
乔念把包放在膝上，语速不快不慢：“你收到的照片是门禁闸机角度。人转向闸机内侧时，外面只能拍到侧脸。当天拍到，当天送到你手上，这是唐家安保的汇报速度，外包的侦探社做不到这个时效。”
唐三沉默了几秒，从外套内侧抽出牛皮纸袋推过来。“海悦3.2亿的口径是假的。真账在21日之前有一笔硬性兑付缺口，补不上，海悦项目公司要触发交叉违约。”他说，“这袋东西能让你看清那3.2亿是怎么转的。条件是你退一周合同，回你该待的地方。”
乔念看了一眼牛皮纸袋，没伸手。
“你为什么退让？”她问。
“我说了，回你该待的地方。”
“我问退让的原因。”乔念盯着他，“你手上有海悦的实锤内情，按理该巴不得我在沈氏多挖几天数据。现在你要我走，说明你怕我在沈氏待久了能挖出什么，你怕的不是海悦，是海悦底下那条你没让我知道的线。”
唐三收拢纸袋的手指紧了一下。他把袋子拿回去，没再推。“你想多了。”
“我想少过。”乔念从包里取出一张支票，平放在两人之间，五百的那个数字朝上，“你的钱我没动，也不算退给你，这是清算凭证，留着是告诉你，我们账清了。”
唐三低头看着支票，没碰。“你连这个都不要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钱，也不要你的内情。”乔念说，“你那个袋子里的东西，源头在你手里。我一旦接了，往后这条线怎么走，由你说了算。我被人用数据拿捏过一回，不接第二回。你要谈，就等我站到你碰不到的地方再谈。”
咖啡厅安静了几秒。唐三站起身，手插进裤兜，走了两步又停住。他背对着她，声音低了半度：
“18日之前，离沈氏远一点。”
玻璃门合拢。乔念坐着没动，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才把支票收回包里。
她慢慢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说的是18日，不是下周三，不是董事会表决日。唐氏内部把这个日子说得这么顺口，他们盯着的不是表决时间表，是沈氏动手的窗口。她昨天从公开渠道锁定的18至21日，今天从对手嘴里听见了同一个日子。
唐三以为那句话是警告，其实他递过来一份坐标。
乔念在沈氏大厦23层走廊尽头停下来时，晚上九点刚过。她抱着白天借出的纸质年报在归档柜前核对编号，这趟原本可以明天再办，她故意挪到夜里，想验证另一件事。
放完资料，她多走一段，拐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。门虚掩，透出一点屏幕光。她敲了两下，秦守拙的声音传出来：“进。”
秦守拙坐在桌后，屏幕上铺满表格。他抬眼看她空空的手：“资料还完了？”
“嗯。秦总，门禁系统那笔记录，我想问一下。”
“哪笔？”
“今天凌晨两点十三分，23层通道，刷的是我的卡。”
秦守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。他靠回椅背，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：“夜巡。沈氏的楼24小时有人看，昨夜巡检走的是你的权限通道，用来留痕。”
“夜巡为什么用我的卡？”
“系统记录归记录，人归人。”秦守拙说，“你不是第一个来问门禁的人，这栋楼里人人都知道记录可回溯。可你还是问了，说明你信不过我。”
他说得直白。乔念看着他的眼睛，没否认：“我信数据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秦守拙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算笑，“数据自己会说话。等它说完了，你再来问人，我不拦着。”
乔念退出去，带上门，走进电梯间。
夜巡。走她的卡留痕。凌晨两点，整层楼没有第二个人力的情况下，用一张新顾问的门禁卡走23层通道，这解释了一笔记录，却没解释为什么要冒用她的权限。她没有再问，再问一次，秦守拙就摸清她对这件事的敏感度上限了。
她也没提唐三。合同写着对唐家保密，但见没见过、说了什么，是她自己的判断。她现在更想弄清楚，沈氏给自己留了多少条暗线。
出了大厦，冷风扑脸。乔念朝公交站走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放慢脚步，摸出来看。
一条彩信。陌生号码，无备注名。
照片里是咖啡厅的玻璃窗，她推支票过去、唐三低头看的那一秒被定格。画面边缘能看到她攥着包带的手，和唐三前倾的上半身。拍摄角度来自街对面高处，玻璃反光里带出一道停车场二层的护栏线条。
短信只有一行：
“十一分钟。你把支票推过去，他没接。，停车场二层”
乔念站在路灯下，把照片放大又缩小，看了两遍。这个号码的主人不知道是敌是友，不知道看到了多少，可至少，对方从头到尾看完了那场对话，还挑中了最关键的一个动作。
唐三的盯梢是明牌，顺着人来路还能反推。这个拍照片的人，连来路都没露。
她保存照片，在“T-3外围”备忘录里新开一条：未知来源，停车场二层视角，正对咖啡厅。
然后锁屏，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排停车位，黑黢黢的，空了大半。
电话没再响。
乔念低头上车，把手机塞回兜里。18日的倒计时还没开始，盯着这个日子的人，已经不止她一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