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咬饵的人

第7章 咬饵的人

清晨六点四十七分,沈氏大厦二十三层的风控数据组还空着大半工位。乔念刷卡进门,工位灯亮起来时,整个楼层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嗡鸣。

她坐下,从帆布袋里摸出保温杯。昨晚睡得不透,镜子里那张脸她懒得细看。杯盖拧开,热气糊上镜片,她没擦,先点亮屏幕,点开风控后台的门禁追溯界面。

这条查询路径她昨天就试过,从风控口径走,不越权。输入本人工号,筛出凌晨两点的读卡记录。02:13那条还在。读卡端编号IT-7F-03,权限代码“IT巡检”,持卡人乔念。

她没点详情,先切到工单系统,按终端编号检索巡检台账。系统响应很快。IT-7F-03当天值表一片空白,没有派单,没有接单,没有完工回执。三个字段干干净净。

凌晨两点十三分,有人用她的权限代码,从二十三层的巡检终端刷开了门。这台终端当天没接过任何巡检工单,却开过一扇巡检通道的门。这栋楼的系统漏洞没这么深,能刷开这扇门的,多半是楼里的人。

她截屏,连读卡记录一并导成PDF,存进手机本地加密相册,文件名沿用上回的“T-3外围”。没往任何云端传。做完这些才抽出湿巾擦镜片,那层薄雾已经干成几点水渍。

楼下南门外,昨天蹲公交站的两个男人不见了。乔念端着保温杯走到窗边,低头往下扫。对面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SUV,驾驶座车窗半开,有人低头看手机。车停得远近刚好,能拍清南门进出的人脸,又不会显得扎眼。

换点位了。第一组的盯法被她甩开之后,唐家的监控改成了远距离定点。她不觉得意外。真正让她在窗边多站了两秒的,是这辆车停的位置,和昨天那两个人站的位点,在一条直线上。

18日还有五天。这个数字以前活在表格里:兑付周期、窗口期、交叉违约日,一行行排好了等她核验。现在它走到外头,变成了这辆SUV,变成凌晨两点十三分那条无工单记录。数字开始咬人,咬的还是她自己。

她放下保温杯,回身坐下。

上午九点四十分,乔念在工位把昨晚的论坛放饵回收看完。

她昨晚十一点用新注册的马甲,在财经论坛海悦项目的讨论串下回了一条。那句话写得像内行人,又故意把海悦3.2亿那笔“其他应收款”的账期拖后了三个交易日。海悦财务条线的人要是盯着那个串,会忍不住上来纠正。钓的就是这种忍不住。

帖子后台躺着三条回复,昵称都是系统随机。前两条翻来覆去讲的还是公开信息,价值不大。第三条短得不起眼:

“你账期口径错得离谱,海悦那笔不走T+3,走的是衡安信托02A类账户。”

乔念手一停。

跟账期没关系。海悦那笔钱走的是衡安信托02A类账户,这个类别编号在公开产品说明书里翻不到,只有衡安执行层内部对着系统说话时才会这么讲。这条回复,把回帖人的身份亮出来了。

她把这个回复截图三张,连同后台时间戳一起存进“T-3外围”。帖子不删,账号不再登录。马甲沉下去,线索浮上来。

下午两点,专项碰头会在小会议室开。秦守拙坐会议桌北首,周衡隔两个位子。乔念进去时,茶早就凉了。她坐下,把平板往桌上一放,没寒暄。

“论坛放饵有回收。”她说,“海悦方有人回帖纠正我的账期口径,顺手带出‘衡安信托02A类账户’。这个类别编号不在公开产品说明书里,是执行层内部口径。”

秦守拙没接话,把茶杯转了一个角度。周衡先开口,声音不咸不淡:“匿名回帖能说明什么。谁知道回帖的人坐哪栋楼。”

乔念看他一眼,没接这句。她把平板往前一推,屏幕上是一张供应商清单和受托支付表格,“能带出02A这个编号的人,坐得离衡安的系统不会远。唐氏高管那层说这种话要打草稿,海悦财务执行层才张嘴就来。”

“这些供应商名字大家都见过。但有三家收款账户跟普通对公户不一样,是受托支付专户,开户行在衡安信托的托管行。”表格放大,三家供应商标红,专户账号打码脱敏,开户行和账期并排列开。账期一栏全落在18日到21日。

“受托支付专户里的钱,要等衡安信托通道回款才会动。供应商账期和放款节奏是咬死的。三笔账全卡在18到21日,这个窗口就是通道自己的启动倒计时。”
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秦守拙看了眼表格,指尖在桌边轻敲两下:“供应商这块,专项里本来就有。你把受托支付和衡安通道这条线扣上,作业量级就变了。”

他抬眼看她,语气平稳得像在做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:“专项权限升级。你当前线对接人,直接核对相关方的受托支付与回款口径。涉及供应商往来疑问,你来主导签字。”

乔念握着平板边缘,没动。

周衡没看她,低头在权限复核页上点了几下:“受托支付涉及供应商实控人,敏感区加一抹红。这个层级不能没有复核人,数据归你,签字权不能也归你。”

他说得轻,手还在键盘上敲。这是周衡的位置,从头到尾没变过:数据可以给你,权限不能跟着走。乔念抢先应下:“数据比对我出,合同盖章走你,敏感区按你的逻辑标记。我只碰数字的口径,不碰签字的章。”

周衡这才抬眼看她,目光停在脸上半秒,像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。秦守拙颔首,把折中定下来。

散会前,乔念把U盘里脱敏后的表格留在会议共享盘。她没提门禁。

她心里有本账,记的是牌位和时机。哪张牌在什么时候打出去能包住火,哪张牌打早了会烧自己的手,这笔账她算了一整天,算到最后,受托支付这张牌能亮,门禁那张牌得继续捂。秦守拙从她这里拿走的真情报已经够多,再递一层,他就会开始要价。

秦守拙先出会议室。乔念整理文件时,抬眼从门缝里看见他进电梯。电梯门合拢前,顶层按键的灯亮了。

沈氏大厦顶层整层只有一间办公室。那层楼姓沈,全楼都知道,沈渡的办公室就在那里。

乔念垂眼。那一格电梯灯亮起来,像有人把下一张牌推进了视野。沈渡还没正面走进这盘棋,但他站的位置已经虚虚地显出来,在秦守拙每一次不往下走的楼层里。

晚上八点零七分,乔念从沈氏大厦北侧出来,穿过两条街去赶夜班公交。深秋的风从高架方向压过来,吹得外套下摆发硬。她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,调成静音。

短信进来一条。号码和停车场二层那条相同。这是同一个号码第三次亮在她屏幕上,每次都比上一次多递出一寸。

“受托支付专户才是18日要看的东西。专户开户日,在你被甩那一周。”

乔念在路边站住。

受托支付专户,这四个字她今天下午刚在会议室里摆上桌面。供应商清单一共十一行,她标红三家,专户、开户行、账期全列了出来。但共享盘上没放“专户开户日”,演示时她特意没提这个字段。

对方连这个都知道。

风从身后切过来,她没管。屏幕光在脸侧冷成一片。六小时前她刚在会议室里把受托支付和衡安通道咬合,六小时后这条短信就递到了“专户开户日”这一层,这比停车场二楼的“十一分钟”还要冷。停车场那双眼只看见了人对峙,这双眼看见的是会议室里的表格。

她没回复。把短信标记为“未读”,切到草稿箱,存了一份关于受托支付专户和衡安信托通道关联的补充说明,用她自己做的加密格式。写完保存,没发给任何人。

那笔专户的线索,明天再喂给秦守拙不迟。今天会上已经开了头,顺水推舟比主动送上门更自然。她要让沈氏拿到真情报,但沈氏不必知道,她手里还压着一条摸得着会议边角的情报线,和一个在暗处喂牌的人。

10路公交进站,报站声在风里断成半截。乔念上车,找了个靠后门的位置坐下。窗玻璃外,黑色SUV没跟来。停车场二层那双眼睛,今晚又知道她几点上车,坐在哪一排。

车晃了两站,窗玻璃上凝出一层水汽。她盯着那片雾气,想起会所那晚唐三把账本摔回来时说的话,“你作得让人恶心”,这句话她翻来覆去嚼过很多遍,一度真以为这是自己被丢下的理由。

现在她对着这条短信重新算了一遍:海悦的兑付缺口、衡安信托的通道、受托支付专户的开立日期,全挤在被甩那一周。一句“你作”顶多一晚上说出口,铺一条资金管道却要好几周。那个理由,站不住了。

她伸手把窗玻璃上的水汽抹掉。霓虹朝后退,沈氏大厦顶层那几格灯在远处亮着。秦守拙按下的那个按钮、被甩那一周开立的专户,两张时间表最终会在同一天咬合。她还没看见那天的全貌,但她知道,那一场戏的剧本,唐三分手那晚就开写了。

←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→